三次元:陈伟霆,Sebastian Stan,朱一龙,王濛
二次元:傅晚晴,美队,巴基,沈巍,
CP:
故剑情深,顾晚,戬心,兰月,展狸,丕照;盾冬,Evanstan,巍澜/澜巍,周江,韩张,双豹

因缘(逆水同人,粮食)
作者:rapunzel82

清明应节。少许虐心。不喜勿入)

一. 少商篇


天阴了,像没有表情的人脸,死一样惨白。

北风怒号着卷起铜钱大的雪片,乱洒一天一地,纷纷扰扰,模糊了整个世界。

冷,真冷。寒气像一支支小锥子,浑身上下奔流,乱戳乱刺,扎得人心生不安。

白茫茫一片辽阔大地上,零零散散点缀着几棵枯树,焦黑枝丫像一只只变形的手,扭曲着伸向天空。一片阴冷里唯有一丁点微弱红光,摇摇绰绰,像个畏惧瑟缩的魂灵,让人几乎看不真。

走近了,那红光原来是来自雪地里一个简陋的小亭子,亭中央放着一张圆桌,两张凳子,一张空着,戚少商坐了另外一张小凳。桌上燃着一盏小小的火炉,炉上暖一壶酒。桌上面对面放着两个酒碗,一碗满满,看来客人未至。另一碗空,里面的酒已经全数下了戚少商的肚。地下还歪七竖八地滚着好几个空了的酒坛。

戚少商提起壶,斟满自己面前的酒碗。他端起碗,“咕嘟”喝了一大口。

好酒,戚少商心想。

这酒里,酝酿着春意。碗中一泓殷红,碗边挂着一颗颗血点似的酒珠子。喝一口,眯起眼,能看见江南的小桥垂柳,万树齐发。酒的滋味清冽,入口绵甜,像一缕丝一样袅袅滑下喉咙,丹田里随之升起一股热气。

戚少商惯常喝直来直去的烈酒。这酒,他不怎么懂得欣赏。然而,戚少商想,若是这酒,“他”应该会喜欢,他原是如江南四月一样的人。

酒虽容易入口,后劲却极大。戚少商喝了这些时候,觉得酒气几乎全化成了一汪水,在他的头脑里晃晃荡荡,眼皮晦涩得抬不起来。小亭子在他眼里也变得摇摇晃晃,像是置身于一叶小舟,飘浮在汪洋大海里,风雨飘摇。

在这动荡的小世界里,戚少商托着头,有一个问题,怎么想也想不通、想不透。

雪越下越大,天越发暗了。

醉眼朦胧间,戚少商看到亭外像有人影一闪,空气浮动。

他努力抬起沉重的头,睁大眼,想看个清楚。

只一霎那,一个人仿佛从虚空中生出来一般,缓缓步入亭内,青色衫角在风中飘扬。

他拉开那张空凳,坐下,含笑道:“好大的雪。”

戚少商一下子木塑一样呆在当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待到看清楚了,他不由得怒气上冲,大声质问:“这么些天,你去了哪里?”

顾惜朝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面前的碗,深深嗅了一下,愉悦地说:“好酒。”

戚少商满肚子火发不出来。半晌,他颓然叹一口气,“算了。我早知道你这人没良心。”

顾惜朝笑:“不见得有这么糟吧。”

戚少商肚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苗又蹿上来,他大力拍桌,碗里的酒震得洒出了几滴。“这么大的事,你居然一点口风也没透!自己独断独行!你分明是不把我当朋友!”

顾惜朝萧索地叹一口气:“你错了,少商。正因为我把你当成唯一的知己,才不愿意让你卷进来。有些事,有一个人担也够了。”

戚少商直觉得胸里闷得透不过气,“你这么做,一点好处也没有!你傻了!”

“我倒觉得是笔划算生意。”顾惜朝浅浅一笑,“我用八千死士换辽的两万精兵,连耶律肃齐和萧翼元也一同命丧落合谷,主将一失,辽军必定大乱,军心涣散,相信你在谷外也截杀了不少逃窜的余党。落合谷一战,自然是大胜了。说来可笑,耶律肃齐到死也没能相信,那些小小的焰火改一改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。他这一仗也算输得不明不白,吃亏在北方蛮族到底见识少了,不熟火器的功用。我要是他,也难以瞑目。”

戚少商低声说:“是,是胜了。可皇上下令退兵,准备同辽国和谈了。”

顾惜朝出神,轻哼一声:“姓赵的还是这么不中用。”

戚少商心里一阵酸楚,“死了那么多人,到头来,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!白陪进去了那么多好男儿的性命,连你也…… 太不值得了!太不值得……”

顾惜朝仰头,像要看穿辽远的苍穹,带一抹笑,“值得的,少商。经了落合谷一役,辽国失了两员大将,元气大伤,数年间不会有能力再来进犯我宋朝。顾惜朝不过是一介罪臣,以我一人居然能换得天下片刻局势易转,百姓能得喘息之机,即使只有一瞬间,我也觉得值得。”


他缓缓注目于戚少商,目光清亮。“我下的决定,从不后悔。从前如是,现在亦如是。”

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坚定的眼神,思绪恍惚飞了出去,回到许多年前,他们初相识的时候。

他还记得,那天他们俩也是在对饮,顾惜朝酒量不好,喝醉了,嘴里还犹自喃喃念着:“兵者国之大事也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。”戚少商在一旁听着好笑地直摇头,然而心里是很佩服的。那时候,他已经感觉到,面前这个人,心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抱负。

他曾经以为,这样的他,是他的知己,他们能够一同并肩驰骋在沙场,剑刃饱饮敌人温暖的血,感受那种快意。

当顾惜朝掉转剑朝向他的那一刹那,他才惊觉,他的智谋原来这样可怖。如果不是心底始终燃烧着一点信念,他怕早已死在顾惜朝剑下多少次。只是他始终没法恨他,从一开始被背叛的震怒,失望,转化成深深的痛心。他始终觉得,顾惜朝是个人才,而且是个难得的人才。这样的人,若能站在正义的一方,不知有多好。

只是,顾惜朝说,他的正义不是他的正义。

在他们彼此为敌的时候,有一次,当他面对那张清朗似水的面容,所有怒气都化成深深的疲惫,他尝试扭转顾惜朝的看法:“江湖侠义值千斤,一个大侠能担八百。即使你能以诬蔑我来换得指点天下的权利,又有什么意思。是非黑白自有公论!”

面对他的指责,顾惜朝只是微微一哂,“大当家,卿本无罪,怀壁其罪。”让他张口结舌,接不下去。

有些时候,他觉得他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。可也有些时候,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懂过他。

原来,他对别人,或是对自己,都是一样狠烈决绝的。

良久,顾惜朝开口,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“少商,你去找息红泪,带她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戚少商悚然一惊:“你是说……”

顾惜朝眼底掠过一抹阴云,“是,守不住了。”

戚少商一顿,爽朗地笑,“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么?”他停了停,“红泪早和小妖一起走了。她过得幸福就好,我心中再无牵挂。何况,你尽了你的责任,我也有我的责任,我要留在这里,一直到最后。”

顾惜朝摇头苦笑,“看来是劝不动你了。”

戚少商气定神闲:“总得有人留下来。我劝你你从来当是耳旁风,那么你也别来劝我。”

顾惜朝点点头。

亭外的天色已经转为浓黑。风越来越大,风声呜呜呼号回旋,听起来竟像许多凄厉的怨鬼悲泣呼喊之声,风里隐隐夹杂着微细的锁链拖拽的“叮叮”响声。

顾惜朝起身,“我要走了。”

戚少商一惊,“你要去哪里!”

顾惜朝无奈地笑,“我这一辈子,欠下的债已经太多太多。我早就知道,有一天都是要还的。”

戚少商大急,“我不用你还!你别走!”

顾惜朝摇头,笑意像夕阳下山前那一抹黯淡的余色,“就算你可以既往不咎。连云寨上上下下三百余口,雷家庄,九幽门人,三乱…… 我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,每一滴,都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。他们,都等着呢。”

他缓缓举步走向亭外,一如往日的云淡风轻。一瞬间,一缕干枯的血迹从他额角上蜿蜒爬下,顾惜朝身上那袭青色长袍自上至下盛开了大朵大朵团团的花 —— 凝粘枯重的酱紫色血迹, 一朵,又一朵。

顾惜朝笼在宽袖下的手隐隐现出白骨支离。他站定,微微回头:“大当家。惜朝,就此别过。”

戚少商只觉得心中一痛,他“呼”地一声站起来,打翻了面前的酒碗。

空无一物,眼前哪里有什么人。

只余黑天白地,北风萧瑟一地。

泼洒的酒液顺着桌沿淋淋漓漓地滴下,像落了一滴一滴殷红的泪。

二. 晚晴篇

那条桥,很长,很长。

黄金铸成的桥,浑然天成,通体上下找不到一丝接缝,桥身微拱,桥面闪烁一层柔滑金光,像脱手抛出一条金练,静静地,一匹虹似地飞过层层云气,连接起远方的城池。

桥的尽头没入缭绕红云,云蒸霞蔚里隐隐现着无数亭台楼阁。危楼缥缈,上接霄汉,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层次。风里回荡着徐徐韵长的钟磬声,遍地琪花琼树,各种珍禽仙鸟在空中飞来飞去,发出悠长如歌一样的鸣声。这便是西方极乐净土,多少人梦也梦不到的境地。

晚晴怔怔地站在桥头,风吹起她浅粉色的衣裙,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更显得摇摇欲坠。

她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脖颈,那道致命的伤痕不见了。然而,她知道,她是死了。

原来极乐净土,是这样的。曾经听过多少次佛经,经文里说只有在生时种下大善因缘的人,死后才能循着金桥,到达西方极乐净土,居于仙佛之所,永享平安喜乐。

过了这桥,就不生不灭,跳脱三界,永不受轮回之苦。

怎么自己居然也有资格走这桥么,她无声地笑了。她只是个罪人,满身的罪孽怕是掬尽一江水都洗不清,把傅家满门都抛下了,只为保住一个人。

啊,爹爹已经年迈…… 傅丞相通敌叛国,意图篡位,由她这个女儿出首告发,罪名坐得严严实实,傅家上上下下怕是都保不住了罢?一思及此,顿时像万箭穿心,她的脚步一软,要扶住桥旁的栏杆才能勉强站稳。只是心再疼,灼热得像灌满岩浆一样的眼眶里也流不出一滴泪。

鬼是没有眼泪的。

罢了,罢了,都放下吧。她茫然地向前移动。颤颤地,一步,一步,脚下似坠着千斤生铁一样沉重。

看着那散了一天的彤云。她惊觉,她这一生,原来都和红脱不了干系。

略带晦暗的红,是她最初见到惜朝的时候,他身上一身劲装的颜色。初见的时候她对他不曾在意,满心只是悲痛于铁手的悔婚。朝廷里不知多少面容俊美性情怯弱的贵族少年,她从不把这样的人放在眼内。她下意识地以为他也不过是那么样的一个人。她要嫁一个大侠,她想。

烈焰一样的红,是那夜他为她点燃一树灼灼花灯,映红了夜空。她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身后,安静而喜悦地注视她。一个念头像闪电划破夜空一样生出,她大声告诉他:“惜朝,我要嫁给你。”看他平静的面容像搅翻了池水一样震惊,她莫名地欢喜。

旭日东升一样的红,是洞房之夜高烧的花烛,洋洋漫成一片喜气的海。天一亮惜朝就要出发,而他只是整夜执着她的手,痴痴注视着她。她害羞了,吃吃地笑:“呆子。”他轻轻抚摸她的脸:“晚晴,你真美。我原以为我娘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。可你,比她还要美多了。”她暗暗喜悦:“你骗我。”他轻轻叹息:“没骗你,真的。你像仙女那么好看。”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。她感到他双唇的温暖,像蝴蝶轻轻拍动双翼一样,密密地落在耳畔。

是哪里走错了一步?在以后的岁月里,她很多次苦苦地思索,究竟是什么时候,在哪里出了错?岁月便像掀翻了一盘棋,黑子白子一下倾塌涂地,再也没法挽起。

她的夫君,她那孤傲深情的良人,在什么时候陷进了一个惊天的阴谋,回不了头?他曾对她自负地笑言:“我是江湖人,诗书礼易、春秋、音乐、射箭、数理都会。武功很高,文武双全。”他一直梦想着指点天下、匡扶庙堂,她是知道的。虽然她常常听不懂他所说的兵法战略,可她喜欢他充满憧憬地牵着她的手,细细分析天下风云的走势利害。不该这样的,不该是这样的结局,她怔怔地想。如果,如果他从来没有遇见她,如果他没有和爹爹牵扯上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以他的才学,总有一天会有人赏识他。他会得到他想要的,他会活得很好。

她最后看见的红色,是自己的血,弥漫成一天红雨。铁手惊惶地赶来抱住她,慌乱地痛哭。她的意识渐渐远去,心里却依然放心不下。惜朝,惜朝他可曾逃得足够远了?他们不能难为他,他做的都是为了她呀!

她曾经以为,她这辈子除了铁手再不会爱上别人了。她甚至可以为铁手死。

然而遇上惜朝后,她再不想死了。她想好好活着,和他一起一直一直活下去,看第一丝皱纹悄悄爬上他的眼角,看他的鬓边生出第一星白发。

从来没有想过,爱上一个人,会带来这样的欢欣的苦痛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没有明天,因此格外显得珍贵。

惜朝,你会一生一世陪着我吗?

那是当然的。

你这人说话不可靠。你发誓。

我发誓。

顾惜朝会一生一世陪着傅晚晴。不,不好。顾惜朝,生生世世都陪着傅晚晴。满意了?

嗯,你真好。

他说,他从来没有家。她一直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家,许许多多的孩子围绕着他们奔跑欢笑。啊,她一定要为他生一个小小的儿子。是他的孩子,一定会长得像他爹一般清俊。月夜窗下,他会执了孩子的手,细细地教他一笔一笔写字,而她在一旁忙碌地操持家务,不时含笑偷偷看他们一眼。

这一生,她做过许许多多梦,梦里有他,有永远。没承想那些曾经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心花,最后都化成了飞灰,散尽天涯。

这一条桥,已经过了一半。

渡完这桥,就断了尘缘,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她心里一抖,停了脚步。

她看出去,金桥下是一望无际的明水,那水面不起一点波纹,平滑得像一块琉璃,池里缀满一朵朵硕大无比的碧玉莲花,全都紧紧含着花苞,不肯吐露一点芬芳。

这便是极乐净土的七宝琉璃池,三界里至为清净明澈的水。每过一万年,会有一天,七宝琉璃池里的碧玉莲花会在一瞬间同时绽放,琉璃池底也会随之空明洞开,使极乐净土的宝光能够透过万丈深堑,普照底下深深的地府。地狱十八层,千千万万身陷血池的冤鬼们在那一瞬间也会忘了身受的苦痛,抬头仰望天上的光明景象。原是佛家慈悲,用以昭示世人,即使犯过什么样的过错,亦可能有赎完罪脱离苦海的一天的到来。

要等一万年,她才有可能再次看见他呢。隔着深深的池水,她是不是能找到他?

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不—— 不!

晚晴后退一步,猛地一转身,回过头,奔跑起来。

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,嘴角盛开一朵花般的笑意。

她要去找他。他答应过的,顾惜朝,会生生世世都陪着傅晚晴。

她一定会找到他。

三. 惜朝篇


黑。

泼了一天一地的墨,昏昏沉沉。夜太长,永无止境地绵绵延展开去,看不到尽头。

极目望去,四周尽是斧斫刀削出来一般的荒崖,鬼石嶙峋。

顾惜朝独自倚在一根突出的岩柱下,盘膝而坐。

罡风像一把一把小刀。蹭着人脸,便像要带下来一块肉似地。其实也是种错觉。他早已没有肉身,枯槁得只剩一个影子。这影子也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淡了,像风中摇曳的一点烛苗,看不真切。

多少年了?他独自一人在这儿,从不见第二抹游魂飘至。在生时犯下莫大罪孽的人,死后便坠入无间地狱。想来世上罪大恶极的人也不止他一人,那些游魂定也是被拘在此间的哪一处,呼喊受苦。只是彼此被隔绝开来,不得见面。

铁围山四周生出熊熊青莲色明焰,火舌像蛇信一样卷曲吞吐,纵力奔窜上数十丈的高空,稍沾着点便会皮焦肉枯。环形的山峦围成一个圈,成为重重狱墙,地府便座落在山腹中陷落那一点。山上日夜有九头蝮鸟巡回奔走,铜头鹰睛,巨大的鸟喙张开隐约可见一排利齿刀锋般一闪而过。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墨黑深渊。无涯业海,那水稠得像泥,连巡山夜叉都小心地不去触碰。一颗微尘落在那水面上也支撑不住,挣扎扑腾几番,终于堪堪地沉了。

人在生的时候是帝王将相也好,是贩夫走卒也好,死了,便一视同仁。十殿阎罗,细细同你将生前欠账一笔一笔清算。罪大滔天的,便打入十八层地狱,受无量苦楚。

禅师述经,常以地狱种种可怖景象警惕世人,听者心怖神摇,乍舌不已。其实,他们都错了。无间地狱,不是遍地盘踞毒蛇刀山拔起割得罪人皮开肉绽的阴森景象。

十八狱里,最深最重的无间狱,没有火海,没有刀山,有的只是一片虚空。

没有死,没有生,没有尽头,永永远远的孤独。

算不清已过了多少时间。在这里,夜从来没有尽头。无穷无尽的空旷。荒原上来来回回扯起怒吼不息的罡风,钢线一样割进肌肤骨髓带了凌迟的疼痛。如果稍一分神,便觉得神魂要随着那彻骨的冰寒灰飞烟灭,不留痕迹。

这是早料想到的结局,况且当时也无从选择。

只是这夜太长太长,让人不由得翻起前尘,怔怔地,想了又想。

胸前碗大的一块血迹,日子久了早已干枯。褪色青衫上染就又一块酱紫。心裂了,血也早已流尽,此刻胸膛里怕是只剩下一颗僵硬如木的碎块,风钻过响起呜呜回声。碎了死了的心,居然还会觉得疼。

一片虚无中,千百年来,有一个人的身影从不曾淡去,反而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
黑暗里他看见她对他笑,听见她娇俏地唤:“惜朝”。

袖口翻出拙乱的针脚。他还记得晚晴执了针细细地为他缝补这一袭已经有些破旧的青衫。晚晴是金枝玉叶,从小在相府里像凤凰一样长大的,哪里会做这些。没一会,“哎哟”一声扎了手指,嫩白指尖冒出一颗圆圆的血珠。他心疼得不得了:“这些粗活我从小做惯的,哪里用得着你来做?”她娇嗔地抬头,“知道你什么都会。可我是你的妻子,总得学着照顾夫君。”

活着的时候,他欠过很多人很多东西,那时候,每一夜闭上眼,他总看见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,在他面前排成一排,挨挨挤挤地,向他伸出手哀号索命。而他只是微微冷笑。他不怕,他知道欠下的这些债总有一天会还。

只有欠一个人的他还不起。他的妻。

从小,他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,因此对自己狠,对别人狠,从来不留余地,像一柄锋利绝伦失了剑鞘的剑,若有人阻挡去路,杀无赦。男儿总归是要战死沙场的,生命不须长,只须活得尽意。他一直以为他会先死,而晚晴还有铁手,铁手一定会好好照顾晚晴,这样,他再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。

没想到,晚晴竟替他死了。在日后的岁月中,他一直追悔莫及。

他对戚少商说他从不后悔。他说了谎。

当他和戚少商一同驰马边疆,巡视军队布阵扎营的时候,望着冉冉烽烟中那一轮浑圆落日,苍茫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孤身一人,那一刻,他很渴望晚晴能在身边,让他再一次握住她的手。宋与辽的边界上连年战乱,多数老百姓都已经逃往内陆,然而还有些人不愿离开自小生长的地方。日斜西山,一些仍有人居住的茅屋便生了火,几缕淡淡的炊烟在日影里升起。他看着,心底竟生出一丝柔软之意。这些百姓,都有一家老小互相依偎扶存吧。他唯一有过的家人,许久以前已经不在,她走了以后,他才能够体会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。现在他懂了。他想尽一点力去保护这些弱小的百姓们,让他们不致一家分离。



宋辽决战那一天,落合谷里响起震彻天际的“轰隆隆”响声,连脚下的大地都被撼动了,地裂天崩。

“火!火!宋军炸山了!”谷里四面传来哭喊声,响成一片。辽国士兵们本也是彪悍凶狠的男儿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也没法保持镇定了。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各处响起,一声声火光发出里抛出人的头颅四肢,高高四散飞起,鲜活的生命顷刻间碎为万千微细血沫,一塌涂地。侥幸存活的辽国士兵们拥挤着寻找逃命的出口,混乱间战马与人互相倾踏,又将许多人踩死在地。

耶律肃齐看着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在面前灰飞烟灭,脸孔扭曲得不成形状。他转向顾惜朝,惊愕的双眼几乎要突出眼眶,“你疯了!你疯了!我们都会死在这里——”话来不及说完,他向后倒去,咽喉上多了一个皮肉翻卷的大口子,像咧开了一张黑洞洞的血嘴嘲笑着。双眼兀自圆睁,不敢相信地望向烧红的天空。

顾惜朝垂下手,神哭小斧锋利的刃上淌下一滴一滴鲜红。他凝望着地上耶律肃齐的尸身,安静地笑:“我本就打算如此。”

大地又搜心掏肺地翻滚一下,四周的山随之发出低沉的怒吼声,环绕的岩崖像纸糊的一样被“哗啦啦”地轻易撕开,裂成千千万万碎片。

顾惜朝张开双臂迎向天空,似要拥抱这一生中他唯一留恋过的那只蝴蝶。灼热的风将他的衣袖吹得蓬蓬鼓起。

“晚晴。”他留恋地喃喃道:“晚晴。”

无数烧得通红的大小乱石挟着火,从山顶像陨星一样呼啸坠下,直向人面上扑来。

黑暗无穷无尽地漫漫延开。

从那时起,他在虚空中,一个人滞留了不知千百年,无从数起。

回忆是碧青琉璃鼎里炼就的一帖苦药,摧心肝,断人肠。

漫漫长夜里,他终于悔了。原来他毕竟是错了。原来有些事,当时他不曾懂。

他想再一次牵她的手。

在扯动心肺的痛里,他惊异地看到黑暗里出现了一线光。

他循着那光跌跌撞撞地走去,蓦然掉进了一个全是光的所在。

太久不见光明,双眼不能适应。要过了好一会,他才能够渐渐看清,自己已站在一条细细的黄泥小道上。

面前,一个人坐在道旁的一块大石上,笑道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顾惜朝错愕地看着他:“你老了。”

“是,我们都老了。”戚少商笑:“只有你和从前一样,一点没有变。”

“哦……”顾惜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戚少商可不管他的思潮起伏,就像当中的时间从来没有过,自管自地说了起来。“当年你预料得一点不错,官家无能,同辽国和谈不过几年的功夫,辽就撕毁了和约,举兵进犯。我联同铁手在边关死守,也杀了不少辽狗。可惜兵力不足,到底还是没能守住。不过我心里无憾了。”

“你在这……等了多久?”

戚少商顿了一顿,“很久。你不知道我看见多少人过去了。甚至还有官家和他后面的那几个皇帝。唉,想起以前那些事,真觉得没意思。”

哦。宋到底是亡了么?往日种种,都化成了烟尘。

顾惜朝定一定神,“你没必要在这儿等。怎不去追息红泪?”

戚少商咧开嘴笑,“红泪……我和她已经约好了。我想你要是有一天出来了,肯定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,就在这等等看。结果你还真来了。运气不错。对了,我等你,主要是想告诉你,有一位故人也来了。”

“谁?”

戚少商深深地看着他:“晚晴。”

像晴空里劈下了一个响雷,顾惜朝觉得耳边震得嗡嗡直响。“晚晴?不可能!她怎么会在黄泉?像她那样善良的女子,应该在极乐净土,不再重入轮回的!”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戚少商笑,“可她还是来了。”

她来了?他会再次见到她?原来还有这一日?身处虚空中的千年,都没有感到像此刻的不知所措,顾惜朝茫茫然地站着。

戚少商上前,安慰地拍一拍他的肩。“别发呆了。来。我们一起走。”

弯弯曲曲的黄泉路,又细,又长。戚少商和顾惜朝并肩无语,不知走了有多久。

终于,在路的尽头,顾惜朝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背影远远站着,衣袂飘飘。

他心头一热,嘶哑地唤:“晚晴!”

她回过身,嫣然一笑。

缘灭缘起。

评论
热度(11)
©一浮一没
Powered by LOFTER